謝主君坐在高椅上,微閉著眼,手里一個佛珠一個佛珠的慢慢拈著,半晌,終于長長一聲嘆。
誰能想到呢?
前陣子家里還在大興土木的清理花苑,想著風風光光為老爺子辦場壽宴,結果,離壽宴還有兩個月呢,就平平常常的一次貪嘴,晚飯后多吃了幾個冰酪,竟就這樣陷入了昏迷。
前來救治的大夫行話繁復,他們聽不懂,反正歸攏一下那就是——大限己至,也就這幾日的時光了。
謝家這個快滿七十歲,愛笑又貪嘴的老爺子,就這么,走到了自己人生的盡頭。
主屋外間,三個主子排位而坐,面色嚴肅,唏噓無常,而小一些的內間里,在大夫特意交代了不能有太多人探視后,如今老太爺的床榻旁,就只坐了一個人。
是兩天沒有回屋也沒有閉眼的謝玉硯,他此時就在老太爺床榻邊席地而坐,雙手緊緊握住老太爺伸出被褥的手,一雙貫來平靜無波的眼第一次顯出了幾分脆弱。
老太爺此時眼眸微張,是醒著的狀態,但呼出的氣息卻若游絲一般,就連磕磕巴巴說出的話,都要人趴在他旁邊仔仔細細的聽,才能半蒙半猜的說出答案來。
“硯兒……祖父擔心……你孤身一人,等我走了,你……”
謝玉硯頂著一張不再冷銳的臉,慢慢扯出一抹艱難的笑。
“祖父不用擔心我以后孤寡,其實我這段時間已經找到了喜歡的人,之所以沒告訴祖父,是因為我想在祖父七十歲壽宴當天給祖父個驚喜——”聽到這話,謝老爺子本來沒什么精神的渾濁眼珠猝然亮堂了些,干瘦的嘴唇上下蠕動。
“真的?可不準騙——”謝玉硯干脆直接將手里的干瘦手掌貼在自己臉上,一邊笑一邊開口。
“硯兒當然沒有騙你,硯兒什么時候騙過祖父?所以祖父,別擔心了,你一定要好好休息,只有好好休息,才能把自己的身子養好,不要再擔心我了,我不會孤獨終老的。”
干癟枯瘦的臉上緩緩扯出一個艱難的笑,似乎頗為欣慰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以后我的硯兒也能有人疼有人愛,這樣祖父就放心了,就放心了……”
看著生命垂危之際,卻還在對自己滿心擔憂的老人,謝玉硯滿心情感窩在心頭,忍不住輕輕將臉貼在了對方脖頸間,想像小時候那般,再親昵柔軟的在對方脖子輕輕蹭,正巧,恰在此時,床上老人又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嘟囔聲。
謝玉硯這會兒彎腰弓背,耳朵湊的極近,再加上天生的耳清目明,所以,還真就聽清了老爺子的這句,不是專門說給他聽,就只是他自己隨口的囈語而已。